赛虎

赛虎不是虎，赛虎是一只狗。

新婚时，二人世界总是寂寞，丈夫知我爱狗，就不声不响买了一只回家，于我，真是大大的惊喜。

彼时，我们住平房，有小院，院子里辟出了花园。园内最惹眼的是一株石榴，那是前房主留下来的，我们又撒种了牵牛、指甲花、辣椒、韭菜之类。檐下是葡萄。

五月是小院最美的时候。“微雨过，小荷翻，榴花开欲燃”，红艳艳的一枝斜斜地伸出墙去，牵牛便也顺势攀爬，紫的，粉的，在清晨的微风里摇曳。韭菜自是一片葱绿，指甲花热烈地仰了脸儿。檐下罗织的墨绿色葡萄藤，极是厚重浓郁。屋子外墙是曾让参加婚宴的亲朋玩笑过的，因为被丈夫刷成了一例的粉红色。现在你看，这么个小院，有我坐于廊下矮凳，是不是几可入画？

赛虎就是这个季节来家的。

未及丈夫弯腰，赛虎就从怀中跳跃而下，我轻唤，他迟疑，后退几步，开始贴着墙根怯怯移步。低头，在园中，在角落这里嗅嗅，那里看看，小院很快就被他巡视一周，他似是安心，我再唤他，他慢慢近前，伸长脖子在我摊开的掌心嗅一嗅。我摸他的头，他仰头，侧脸，微闭了眼睛，很享受的样子。五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，金黄色的毛发愈见金黄。他开始摇尾巴，之后，卧到我脚下，下巴放在伸出的前爪上，闭了眼睛。我知道，这时候他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的，所以，我亦是沉默。

是一只小狗，像小猎犬，既不似宠物狗娇小，又不似狼狗威猛，抱到怀中显大，放到地上显小，大小正是我中意的。最喜欢的是他的脸型，不是我厌恶的狐狸状，而是虎头虎脑，憨态可掬。鼻眼周围毛色发黑，除此之外遍体金黄，但是没有光泽，我想应该是营养不良的缘故。

唤他赛虎，也是有出处的。小时候看过一部儿童电影，电影的主人公就是一只忠诚勇敢的狼狗，名曰赛虎，从此就记下了这个名字。说起来，“赛虎”的使用权早已不是第一次了。

我上小学的时候，一个暑假的中午，母亲突然抱回来一只小狗，她实在太小了，小到我可以揣她入怀。母亲说，她生下来没几天，还没断奶呢，我马上给她取了名字：赛虎。

当医生的母亲不喜欢狗，嫌赛虎身上不洁，不让赛虎进门，只是拿一只小纸箱给她做窝，放在门槛外面。整整一个下午，我都蹲在纸箱旁。多半时候，赛虎是被我抱在怀里的。她全身漆黑，四只脚爪却又像四只小雪球，一尘不染，漂亮极了。我摸她，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我的手心，我怕痒，忙缩了手，她就低声呜咽，哀哀地看着我，我不忍心，就凑低脸儿去偎了她的脸，她随即在我颊上轻舔，还是痒，但我忍着没有动。

天黑了，该睡觉了，母亲只好同意赛虎进门，就把纸箱放在我的床头，这时，隐忍了一个下午的赛虎不再隐忍了，她开始叫唤，先是低低的，凄凄的呜咽，继之大叫，一声紧似一声，类似婴儿的嚎啕了，很快，她就声音嘶哑，但是叫声片刻不停。我几次下床去哄她，她都不理会，母亲不胜其烦，拎了箱子放到了隔壁厨房，我竖起耳朵，听远处隐隐的嘶叫，渐渐的，睡意袭来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一觉醒来，母亲已去上班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我冲到厨房，不见赛虎，问院子里踱步的父亲，才知道昨夜赛虎跌入水桶，等早上母亲发现时，已经泡胀了。父亲黑着脸，我知道，他一定责怪过母亲。我一向惧怕父亲，但是这一刻，所有的惧怕压不住心头袭来的巨大悲伤，我嚎啕大哭。严厉的父亲这次却没有呵斥我，任我宣泄。

我大哭着出了大门，去找被母亲遗弃的赛虎，可是，找遍了沟沟坎坎，哪里还有她的影子呢！我伤心地知道，就连为赛虎筑一个小小的坟茔，我都是做不到了。

因为这件事，我很长时间不和母亲说话。母亲再三承诺，一定从林场给我再要一只小狗，我不说话，只是流泪。赛虎就是赛虎，即使再给我一千只，一万只，又怎么能替代呢？就像我彼时的眼泪，只是为着一只小小的狗儿，彼时之后，泪还会流，却已不是彼时的伤痛了。有些东西，消失了就是消失了，因为消失形成的空洞，只可跨越，无法填充。

母亲的承诺，亦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，是对一个孩子的搪塞而已，这是我很多年后才明白的。

今天，我又有了赛虎，名字相同，但是，那只没有断奶的小赛虎的位置，永远空着。

赛虎到家的当天晚上，我们在院子一角搭了一座小木屋，赛虎明白那是他的房子，天刚擦黑，他就进了木屋，乖乖地卧着，直到我也要睡觉了，他都是安安静静，我们于是决定让他在院子里过夜。可是，刚睡着没一会儿，我就被惊醒了。院子里有声音，似乎是刮削木头的声音，我判断半天，也没明白，还是丈夫有经验，他说，是赛虎在挠门，我再听，果真如此。我们坚持着不去理他，他不屈不挠，抓门的声音尖利刺耳，还伴有低低的呜咽。

相持了一个多小时，丈夫下床开了门，赛虎箭一般冲进卧室，一下子就跳到了床上，我大叫，一把推他下去，他不再上床。蹲在床头看我。丈夫说，他在外面大概有些孤单，就别赶他了吧。遂再睡去。时间不长，又被惊醒，见赛虎在地上来来去去疾走，低声呻吟，我不解，丈夫说，他可能要上厕所。于是开门，门刚开了一条缝，赛虎发疯一样冲出去，我偷眼一瞧，果然，他冲到园子一角，看那姿势，丈夫说得没错。赛虎进门后，不再烦躁，头枕到我的拖鞋上，安然入睡，一夜无事。

赛虎开朗热情，每天下班回家，一进巷口，他就听出了我的脚步声，早早蹲在大门口，一边拼命扭动身子，狂摇尾巴，一边嗲声嗲气撒娇，我一只脚才跨进院子，他就立马抱住我的小腿，浑身摇摆，声音更嗲。因为他的热情，我的几双丝袜都被抓破，所以，我开始严令禁止他接近我，他弄懂了我的意思，不敢再拥抱我，只好半身直立，摇头摆尾，两只高举的前爪在空中乱抓。时间长了，他的感情明显出现了倾斜，喜欢和丈夫亲近，因为丈夫总是敞开胸怀接受他的热情，所以，对我的迎接，更多的是一种礼节了。

陪赛虎散步，属重体力活。第一次没经验，让其自由随行，结果，一出大门，他就一溜烟不见了，在我们放弃寻找，垂头丧气的时候，他会突然出现，绕着我们活蹦乱跳，很快，又不见了踪影。再出门，他的颈上多了一条铁链，于是他在前面小跑，我在后面气喘吁吁紧跟。不是我想追，是他的力气实在太大，就像纤夫一样，拽着我不得不跑，光是被他拽断的铁链，家里就有三四条。也不奇怪，看他的样子，应该是一个正当青春的小伙子啊，自然力大如牛了。

想那时的我，牛仔长靴，牵一小狗在马路上疯跑，委实雷人，一定是路人侧目，指指点点了。嗯，都是青春惹的祸。

赛虎精力过剩，破坏欲极强，只要家里没人，院子里必定一场浩劫。门帘因为屡被撕破已经换了几个了，所有的东西都挪位，软一些的变了形，脆一些的破了相，分明是鬼子扫荡，总是给刚刚进门的我一个目瞪口呆。

不过，院子里的花草，他从来不糟蹋。所以，秋阳正好的日子，晒足了阳光的赛虎懒洋洋卧在我脚下，屋檐悬挂着红彤彤的辣椒，竹箩里，花椒散发着浓香。抬眼处，黑紫色的葡萄一串紧挨着一串。园中的茄子啊、豆角啊长得正好，不多，就那么几株，这便成了风景。给赛虎梳梳头，洗洗澡，看他舒坦的样子，我也无比满足。

说起来，丈夫对赛虎，其实比我更多了细心和耐心。赛虎食欲不振时，丈夫会给他揉肚子，给他喂宝塔糖。为了追回夺门开溜的赛虎，丈夫甚至在除夕之夜饿过肚子，因为等他追回赛虎时，炉子上的米饭全糊了，而那时我是在娘家的，因为赛虎无人照料，所以丈夫留下来陪赛虎过年。

赛虎一旦出逃，一般人是休想追上的，我见过他攀岩渡河的本事。九十度的陡崖，他如履平地，数秒之内已是上上下下几个来回。他渡水的姿势，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“狗刨式”吧，速度极快。

让人欢喜让人烦恼的赛虎，在一个大雪天，趁我们不备，离家出走了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
赛虎走后两年，我有了儿子，曾经照料赛虎的忙乱全都给了儿子，当然，照顾儿子要比照顾赛虎麻烦得多，但是，其中快乐也是更多。

常常，在儿子睡着的时候，久久凝视着他花瓣样鲜嫩的小脸，我就会想起赛虎，这时，也往往是在阳光最适宜的日子，在有花有草有虫鸣的小院里，我坐在藤椅上，儿子睡在摇篮里。小人儿轻匀的呼吸如同当年赛虎伏地安睡的样子，所不同的是，儿子是完全不设防的，赛虎则是警醒的，即使是在睡梦里，赛虎的耳朵也会突然支楞起来，那必是何处有了些微的风吹草动。

眯缝着眼睛，看斜斜穿过矮墙的阳光里细细的尘埃浮动，知道这样的流光安详并且飞转，就想那不知名的远方，赛虎是否也在这样的阳光下，这样的小院里安睡。他的身旁，是否亦有沉思的妇人和无助的婴儿。

忙碌总是居多，因此，忘记赛虎的时日也是居多，在安适与忙碌的交替里，在忆起与忘记的切换中，已然是十年的光阴，儿子长到了赛虎当年的年龄。假日，当我熟睡，儿子悄悄躲在他的小屋经营他童年的秘密，我翻身、下床，儿子立刻旋风般到了我面前。我笑说，你真像赛虎，当年赛虎在我睡着时，也是悄悄卧在别处，我稍有动静，他立马欢跳着到我近前，颈间铃铛也跟着欢跳。

因了我的念叨，儿子对赛虎也不陌生，但我把他和赛虎联系起来，他似乎不悦。我不解释，只是轻笑，因我知道，时间亦会给他如斯体验，只是迟早的事情。

赛虎在的时候，我并不曾给他全部的时间，赛虎走了十多年，我想起他，也只是某一瞬的事，这便是人与赛虎们最大的不同了。赛虎们所以能舍身救主，是因为他把人当成他的全部，而我偶尔的想起，是因为我的全部里甚至没有赛虎，这是一种不对等的感情。

很多时候，赛虎们就是人的玩物，我们不会尊重一个玩物的情感，因我们自以为我们的情感更尊贵，所以，当赛虎偷食，当赛虎闯祸，我必打他，但是，挨打之后的赛虎仍会枕着我的脚背，依偎我的脚下。

和赛虎曾经的不对等如今变成了我和儿子的不对等，我总是担心叮咛，在儿子看来，必是无聊与唠叨。我时时想要走进儿子，儿子时时想要摆脱我的关注，日子就是这样，世事就是这样，一个轮回的圆满，你我都无法逃脱。

这些文字，因赛虎而生，其中思绪，一时有些远了，也好，不是初衷，胜似初衷。

作者简介

李晓东，女，70后，甘肃天水人，天水市《秦州文艺》执行主编，秦州区作协副主席。

致我爱的人

亲爱的爱人，请你原谅，我不是不爱你了，只是患者更需要我。最爱的小宝贝，请你原谅，妈妈不是不想你了，只是有更多患病的小朋友需要妈妈。尊敬的爸爸妈妈，请您们原谅，女儿不是不孝顺您们，只是病房里的爷爷奶奶也需要我们……

我们被奉为“白衣天使”，“天使”是救人于水火，解救世人不被病魔折磨的伟大人物，是光的像征。所以，“白衣天使”这个称号就示意着我们的职责，解除病人的痛苦，使其恢复健康。这就需要我们全心全意，无私奉献。

有时过节正好和亲朋好友齐聚一堂吃饭，聊聊生活琐事，可一个电话就得赶回来加班；有时正和爱人说些贴己的话，一个电话又回来抢救；有时有空陪小朋友玩玩，想补回平时的不称职，一个电话就忽忽赶回去。面对亲朋好友的不满，爱人的理解，小朋友委屈的嘴脸，让我感到无奈，宽心，愧疚。

啊！亲爱的爱人们，请听我说，我不是不想和你们在一起，不再爱你们，但我也爱我的病人，看见他们那满脸痛苦的面容，我为他们感到心痛；看见小朋友们已经痛得再也哭不出来的样子，我为他们感到难受；看见老人家那孤单的身影，我为他们难过。他们需要我，我也需要你们，需要你们的支持与谅解。所以，请原谅……请原谅我，对一次次的爽约，一次次的撇下，一次次没听完您的教悔就忽忽走了的我。

选择了这个行业就注定了个人时间不多，也需要更多的支持。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更多人明白了我们的工作，明白了我们的责任，继而也有了更多的支持与理解。谢谢你们，是你们的支持让我们后顾无忧，让更多的家庭重获健康幸福。亲爱的，我爱你们！

樱桃

01

改变樱桃命运的不是樱桃，是吴老师。如果不是吴老师的到来，樱桃可能早就和村里的其它妇女一样，在北京、天津，或者更远的广州打工了；樱桃的樱桃可能和山坡上的野杏一样，自然生长，自然成熟，又自然落地，永远都无人问津；樱桃的米米可能还和樱桃小时候一样，冒着风雪，红着腮帮，天不亮出发，傍晚回家，穿行在寂静的乡间上学路上。

然而，从吴老师拉着旅行箱踏进白云寨的一天开始，这一切都变了。吴老师是什么时候来的，村里人没怎么留意。白云寨原本已经没多少人了，那些身强力壮的，年轻的人都去了外地，只留下一些年迈的老人，和脱不开家的妇女，总共加起来，也不足六十人。

吴老师进村的那天，樱桃正在村口的樱桃地里除草。那是樱桃家最好的二亩自留地，是樱桃老公公年轻时抓阄得来的。老公公去世时再三叮咛，樱桃啊，二牛不听话，不爱种地，你一定要看护好我种下的樱桃树，守住我们家这块自留地，这可是村里最好的一类地，是我们家祖上积德才抓来的。老公公一辈子爱地，山梁地种着油菜、胡麻，河谷地种着土豆、玉米，这块村口的自留地以前一直种着小麦，后来种上了樱桃果苗。樱桃树现在已经挂果，可惜老公公没口福，再也吃不到自己亲手栽种的樱桃了。老公公走了，樱桃的男人也跟着村里的青壮年去了外地打工。家里就剩下樱桃和两个孩子，还有年迈的婆婆。前两年村里办合作社，那些大量荒芜的土地被集体栽种了连翘，樱桃家的山梁河谷地被占用了，只留下这块自留地，樱桃还一直守着。这两年樱桃价格不好，卖不出去，一年下来，还不及人家外出打工妇女几个月的工资。樱桃守不住了，她想放弃，想和那些妇女一样，去外面的城市打工。樱桃在樱桃树下锄草，心却早已飞向了远方。

大婶，大婶。有个人在呼喊，樱桃抬起头，路边上出现了一个高个子帅气的年轻人。年轻人看起来有二十多岁，文质彬彬，干净利落，穿一套藏蓝色运动服，一双雪白的运动鞋，戴一副细铁边的白眼镜，身后拉一个带滚轮的旅行箱。年轻人笑盈盈地望着樱桃，樱桃这才反应过来，是在叫她。樱桃有点不高兴，她抹下头上的红头巾，捋了捋头发，你是在叫我吗？

年轻人继续微笑着，嗯，我想问问这儿的白云寨小学怎么走？樱桃一听，乐了。

她赶紧从地里出来，走到年轻人跟前，怔怔地盯着他看，你是新来的老师？年轻人被樱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是的，大嫂。

樱桃笑了，我就说嘛，你会来的，你再迟来几天，你就见不上我了。来，我带你去。樱桃说着一把从年轻人手中夺过旅行箱，拉起来就走。

哎，你的锄头还在地里呢。年轻人在后边说。

不用管，现在这年月，谁还稀罕个锄头。樱桃说着，头也不回，旅行箱的两个轱辘在地上活蹦乱跳，发出“嗡嗡嗡嗡”的声响。

吴老师来了，樱桃的心总算安了下来，那些让她纠结了一个多月的各种想法纷纷瓦解——带孩子进城，租个房子，孩子上学，她做饭照看孩子；将孩子留给婆婆，她去打工，孩子徒步去镇上上学；带孩子去外地，孩子上学，她和老公一起干活。

几天后的一个早晨，小学校的广播响了，广播里传出了嘹亮的歌声。人们驻足观望，才发现校园里有个年轻的老师，带着五个孩子，在太阳下升国旗。国旗迎风招展，歌声铿锵有力。

老人们笑了，妇女们乐了，樱桃的脸上洋溢着喜悦，握着锄头的手更加有力了。白云寨小学是解放初建的，以前是土木结构的校舍，条件虽然简陋，但学生数量众多。现在改建了新校舍，砖瓦房，多媒体，可学生数量越来越少，就剩下现在的五个孩子。年前村里唯一的一位老教师退休了，学区要求把学生转到镇上去上学，镇上离白云寨远，要翻一道山梁，孩子们小，来去走路辛苦，家长都在为这事犯愁，后来听说有个大城市支教的老师，主动请缨要来村里上课，没想到他还真来了。樱桃看着孩子们走进教室，看着吴老师精神焕发的样子，安心地笑了。

樱桃扛起铁锹，走上大路，昂首阔步向村口的樱桃地走去。她健美的腰肢在阳光下不停地扭动，肩上的铁锹在朝晖下闪闪发光。

02

夕阳如金丝般流淌过树叶，安静地洒在小学校南墙内的土地上，地上斑驳片片。几只火燕在树丛中追逐，时不时发出几声“啾啾”的鸣叫声。这些可爱的精灵们，动作轻盈，不知疲倦地变换着舞姿，它们，才是这片土地上最忠诚的守候者。吴老师直直地看着鸟儿，身后的校园静默在金色的夕阳中。

吴老师，吃饭了，快点过来吃饭。校园外不远处的土岗上，樱桃大声地喊叫着。

吴老师看了看樱桃，喊道：你们吃吧，我待会自己做点就好了。

做什么做，我都做好了，快点来啊。樱桃说完，转身就不见了。吴老师呆呆地望着樱桃消失的地方，叹了口气，这女人。

吴老师来学校快三个月了，自己做饭的日子加起来还不到一周，其它时间，都是在樱桃家吃的。每次到了饭点，樱桃就会过来叫他吃饭。刚开始樱桃是来学校里叫，后来干脆不进来，站在学校外的高地上喊。樱桃的嗓门大，喊声传得满村都是，这让吴老师非常尴尬。吴老师私底下告诉樱桃，我是个老师，自己又会做饭，天天去你家，像什么样子？村里人会误解的。可樱桃不管那么多，只要到了饭点，就会站在土岗上扯开嗓子喊叫。樱桃对吴老师说：你一个大城市来的人，还没我一个乡巴佬想得开，现在都什么年月了，谁还会在乎一口吃的，你一个人做饭麻烦，我家又不缺一双筷子。你现在只教五个孩子，其中两个就是我们家的娃，简直就是旧社会的私塾先生，我们不尊敬你，那说不过去啊！再说了，你课外还要给我们家娃教唱歌，这在城里头算是补课了，我打听过，学唱歌一节课要好几十块呢！你就放心吃吧。

樱桃是放心了，可吴老师不放心，他越来越觉得心慌。小学校离樱桃家不远，出了校门上大路，再经过村里的祠堂，就到了。

村里的祠堂年代久远，祠堂门口有一块空地，是白云寨千百年来的聚集场。村里以前人多，祠堂门口经常有人，乘凉的，聊天的，下棋打牌的，只要一有空，就会到这里来。在这里可以听到白云寨所有的信息，谁家发生了什么事情，谁家里来了个亲戚，谁家的孩子闯祸了等等。可这几年，年轻人出去了，就剩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，常年排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。老人们谈心事，拉家常，回忆过去的事情，讨论孩子们在外面的情况。

村里的老人很热情，对吴老师很尊敬，只要吴老师从祠堂门口走过，老人们总会搭讪着和他说话，吴老师，您放学了？吴老师，到我们山沟沟来习惯不？吴老师，房子晚上冷不冷，冷就到我们家大炕上来睡……老人们脸上挂满了关切，吴老师心里非常感动。这几个月来，吴老师几乎去过每位老人的家里，给他们修电线、调电视、接水龙头……只要有疑难杂症的事情，老人们都会来学校找他。

吴老师帮老人们解决困难，老人们总要留吴老师吃饭，吴老师不吃，可樱桃每次喊他吃饭，他就去了。老人们有点不解，背地里总会议论猜测，吴老师发现了这种情况，便不再去樱桃家吃饭了。

03

第一次听米米唱歌，是吴老师来学校的第二个礼拜。吴老师那天给孩子们上音乐课，他先问孩子们会唱什么歌？每人先唱几句他听。孩子唱了，流行歌、民歌、老歌都有，都是孩子们在电视上自己听的。最后该到米米唱了，米米问吴老师，老师，我唱一首我奶奶教我的山歌可不可以？吴老师高兴地拍手鼓掌，好啊好啊！这才是他最想听的歌。

吴老师是学音乐的，他从小喜欢唱歌，只是后来嗓子出了问题，高音总上不去，因此他改学了器乐。上大学的时候吴老师又开始学习音乐创作，作词、谱曲，偶尔也唱几首民谣。吴老师最崇拜的人是西部歌王王骆宾，他这次来西部支教其实和他从小对王洛宾的崇拜有很大的关系。他想在西部支教几年，一方面体验一下西部的农村生活，一方面是想走一走老前辈的足迹，搜寻一些音乐方面的素材，创作出自己心中理想的歌曲。

米米的歌声很干净，只唱了一小段，就已经让吴老师眼前一亮，米米，你唱的这山歌叫啥名？

《采花调》。米米说。

真好听，你再唱一遍，我记一下。吴老师迅速翻开笔记本，米米空灵的童音又唱了起来……

小小的蜜蜂哎头顶金呀

前山飞奔后山林

前山呀，采来了灵芝草呀

后山采来了牡丹心，姑娘呀……

米米唱着，吴老师快速记下了歌词，又飞快地谱出了旋律。吴老师从办公室拿来一架电子琴，看着刚才写出的旋律，试着弹了两遍，还不错。他让米米继续唱，他用电子琴伴奏，效果出来了，吴老师的心也随着音乐在飞。那天晚上吴老师去了樱桃家，专门拜访了樱桃的婆婆——米米的奶奶。那夜吴老师和樱桃的婆婆聊了好久，老人几乎给吴老师唱完了她这辈子唱过的所有山歌，吴老师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。

再后来的日子里，白云寨的祠堂门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。每到傍晚时分，就会有一群老人围着一个青年，青年坐在凳子上弹琴，老人们齐唱山歌，歌声悠扬，琴声悠远，划破小村庄寂静的夜空。

04

夏天到了，知了叫了，无边的绿色淹没了村庄。

这几天恰逢阴雨天，樱桃的心里七上八下。自留地里的樱桃熟了，她得想办法卖出去，可白云寨离县城远，坐车要一个多小时。这几年村里人少了，村里唯一的一趟班车前两年就停运了，坐车要到翻过山梁的镇子上去。樱桃每天早上摘满两大筐樱桃，先骑摩托车驮到镇上，再将摩托车寄放下来，然后坐班车到县城的水果市场去卖。这几年樱桃连年丰收，可价钱一年不如一年。

这天天不亮，樱桃起床给孩子们做了点早餐，就急匆匆赶往樱桃地，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，她已经摘满了两大筐樱桃。樱桃的樱桃属山地樱桃，颜色红，颗粒大，由于日照时间长的原因，吃起来非常甜，比那些川道里产出的樱桃要甜很多。樱桃骑上摩托车，载着两大框樱桃，风一般沿着新修的乡村公路飞驰。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，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女人，也没有一丁点女人的娇气，总是风风火火，说干就干，只要男人能干的活，她都能干，骑摩托、开三轮、开拖拉机，她样样精通。

樱桃走了，孩子们的午饭由婆婆来做。吴老师看到樱桃一天这么辛苦，试探地问樱桃，你一个人这么累行吗？要不要我放学帮你去摘樱桃。樱桃一听这话，瞪了吴老师一眼，你会摘个什么樱桃，就别给我添乱了，好好在学校里教你的学生吧。吴老师现在已经了解了樱桃的脾气，这个女人太要强了，她决定的事情，八匹马都拉不回来。

这天天气好，交樱桃的人比往常多，市场外车水马龙，拥挤不堪。樱桃拎着两大框樱桃，拼了命地往进挤，她想早交完早点回家。可挤进市场一看，傻眼了。市场内排满了一行行纵队，每个纵队都要好几十人，每个人身边都放着红彤彤的樱桃。有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维持秩序，管理员手中拿着个小喇叭，大家注意啦——不要争抢——按顺序排好队——今天不准起哄争吵，打架斗殴，派出所的警车就停在外边。樱桃忽然想起早上在班车上听到的消息：昨天傍晚有两个人为了尽早交货，相互争抢，发生了打架斗殴的事情。刚开始两个人打架，后来打起了群架。群架持续了半个小时，樱桃洒得遍地都是，有十几个人受伤，还有两个被送进了医院，生死未卜。

樱桃望着一行行歪七扭八的纵队，心里特别难受。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？这做农民也太不容易了，一年辛辛苦苦不说，到头来价格低，还卖不出去。樱桃不比别的水果，别的水果摘下来放个十天半月也没事，再不行存到冷库里，想什么时候发就什么时候发，说不准还能压个好价钱。可樱桃不行，皮薄肉嫩，冷库里不敢冻，一冻就坏，只能现摘现卖，最多三四天，就腐烂了。

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。樱桃从中午排到下午，眼看着太阳一点点偏西，前面的队伍才移动了不到一半。樱桃的心里急啊，回镇上的班车最晚的一趟是下午四点，再迟就赶不上回去的车了。樱桃心急如焚，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，她的嘴皮干裂了，起了皮。她时不时抓起框内的樱桃吃上几颗，香甜的樱桃能给她缓解饥渴，她还是中午吃了点从家里带来的大饼，现在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。

前面的队伍在渐渐缩短，十五，十四，十三……樱桃一个个数着，焦急地张望着。就在樱桃数到六的时候，忽然有个人在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樱桃，你怎么在这里？

樱桃回头一看，二叔，你怎么过来了？

二叔是樱桃娘家人，是樱桃的亲叔叔，在县城的教育局上班。今年樱桃本想着托二叔的关系，把孩子转到县城里上学，可后来吴老师来了，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。樱桃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二叔了。

我来这里买点樱桃，给外地的几个朋友寄点。二叔说。

那你把我的樱桃拿走好了，给朋友寄完了剩下的你和弟弟妹妹吃，我还准备过几天去找你，给你送樱桃呢，今儿个凑巧，省的我在这里排队，都快赶不上回家的车了。樱桃憨笑着，拎起樱桃就往二叔手里塞。

好好好，赶紧去我们家，让你二妈给你做饭吃，你这个傻丫头，饿坏了吧。二叔心疼地看着樱桃，两个人拎着樱桃走出市场。樱桃将樱桃放到二叔车上，转身就要离开。二叔一把拉住樱桃，你干嘛去？

我赶班车，再迟就回不去了。

你今晚住下，明天回去。

不行，我明天还要摘樱桃，地里的樱桃都熟了，这几天天气不好，再迟就坏到地里了，等我卖完樱桃就来你家好好玩几天。

那你等等。二叔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一沓钱，你把这些钱拿上，你也挺不容易的。

樱桃不接，我不要，这是自家地里长的，自己人吃还要钱。樱桃说着撒手就要走，二叔将钱硬往樱桃衣兜里塞，樱桃死活不要。两个人你来我往，像打架一样。二叔拗不过樱桃，只好将钱收了回去，你先别急，我还有个事情要给你说。

你快点说，我赶不上车了。樱桃焦急地要走。

你这么远来来回回也不是个事，我给你出个主意，你在网上卖，价格好，还方便。

那怎么卖，我不会啊！

你在网上打个广告，会有人打电话买的，镇上不是现在有个快递站吗，我明天给你买些包装盒捎回去，你挑拣最好的装箱，让快递公司发货就好了。具体的你不会了再打电话问我，我也帮你联系着。

好好好，我给你打电话。樱桃说完撒腿就跑，身后传来二叔的叹息声，这孩子……

05

后来，大概放学没多久，有一团黑色的云从西山梁顶冒出来，像海啸卷起的巨浪，向东推进。巨浪越积越高，场面越来越大，不一会儿，太阳就被吞噬了，大地一片阴暗。等吴老师走到院子时，黑云已经压到他头顶了，像一块巨大的铁块，似乎马上要掉落下来。起风了，树木开始颤栗，紧接着，一道闪电划破天空，“轰隆——噼啪”，几声惊雷响起，大滴的雨珠万箭齐发，从遥远的天幕射向大地。吴老师跑进宿舍，关起房门。窗外风声雨声雷电声，如万马奔腾而过，发出巨大的声响。天瞬间黑了下来，只有闪电的亮光在窗户上扑朔不定。

大雨倾盆，持续了半个小时，丝毫不见减弱。吴老师没有开灯，静静地坐在窗前。

“嘟嘟”电话响了。吴老师一把接通电话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孩子焦急的声音，吴老师，吴老师。是米米的声音。

米米，你说，怎么了？

我妈妈还没回来，她电话打不通，你带我去找我妈妈……孩子的声音中带着哭腔。

好好，你在家里别出来，千万别出来，我这就去接你妈妈。吴老师挂掉电话，心“通通”地跳着。他找了把雨伞，想穿一双雨鞋，可是没有，就将自己为冬天准备的一双绵马靴穿了起来。

吴老师拿上手电筒，打起雨伞，一头扎进暴雨中。吴老师踏上通往镇子方向的水泥硬化路，顺着山梁的方向前行，地上的水流淹没了他的脚面。

吴老师边走边想，樱桃这会该在哪里呢？这电话打不通，根本就没法联系，万一她要是住在城里，或者在镇上避雨，那是死活寻不见的。可一想到米米哭泣的声音，他心软了，这万一有个好歹，那就不得了了。吴老师沿着道路往前走，心里焦急万分。

吴老师一口气走上山梁，又一口气走到镇子上。吴老师到镇子上的时候，雨势小了，天上的云也开始消退了。吴老师走了一路，没见到一个人影，他在镇子上转了一圈，还是一个人影也没看到。家家户户大门紧闭，也没地方打听，他只好原路折返。

雨停了，云也散了，星星相继跳了出来，最后，连月亮也升起来了。月光如银，洒满大地，远山近树，形同鬼魅。吴老师打了个寒颤，才感觉身上的衣服被淋湿了，冰凉凉贴在身上。吴老师顺着山梁行走，他又拨打了一遍樱桃的电话，电话还是关机中。

这个女人到底去哪了？手机没电了总该想办法充电啊，总该给家里回个电话吧。在吴老师这么短暂的几个月的印象中，樱桃看起来大大咧咧，可心里头细腻着呢，她心里最惦记的就是她的家人，每次出门都会安排好一切，也会不停地打电话询问孩子们的情况。

吴老师心里犯着嘀咕，就在他快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似乎看到路边山坡上有个东西，在月光下微微发光。走近了拿手电筒一照，不得了了，是樱桃的摩托车。摩托车斜躺在草丛中，看不见樱桃。山坡下是一道深沟，深沟两边全是红泥土，沟里头响着哗哗的水声。吴老师这下惊慌了，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种事情。

樱桃——樱桃——吴老师大声喊叫着，他的叫声特别响亮，在寂静的夜空中重叠不休。

快来人啊——快点啊——吴老师扯开嗓子对着村里呼喊，村里的灯光相继亮了。

山沟沟很深，吴老师试探了几次都无法下去，他只好走进村子，沿着山沟的水流边往里走。山沟里水很大，水流很急，他攀爬着野草、树枝，踩着红泥一点点前进……

约摸走了几百米，吴老师看见了，樱桃的身子侧卧在一颗槐树旁，双眼紧闭，一动不动。吴老师吓坏了，他一把扶起樱桃的上身，使劲摇了几下，樱桃，樱桃……樱桃喉咙里“咕咕”了两声，缓缓睁开眼睛。

你没事吧？吴老师焦急地问。

嗯……我这是在哪啊？樱桃一脸迷茫。

你吓死我了，你动一动，看腿脚有没有受伤。

樱桃坐起身子，扶着树干，试探着想站起来，可又跌坐在地，啊，腿疼死了，站不起来。

你别动，我背你出去。吴老师蹲下身子，樱桃鼓了一口劲，爬在吴老师背上。

吴老师——樱桃。山沟口站满了人影，呼喊着，叫嚷着，手电筒的光束闪烁着，有几个人摸了进来……

吴老师将樱桃放到大路上，自己早已累得气喘吁吁。

樱桃没事吧？大伙焦急地问着。

妈妈，妈妈，米米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，身后跟着颤巍巍拄着拐杖的奶奶。

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，村干部和两个中年

06

第二天中午放学，吴老师跟随米米去看望樱桃。樱桃躺在大炕上，头发蓬松，脸色苍白。

樱桃看吴老师来了，一咕噜坐起来，吴老师，你快坐，谢谢你啊，昨晚要不是你，我早就没命了。

吴老师笑着坐到椅子上，只要你没事就好，可把人吓死了，你现在感觉怎么样？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。吴老师有点担心。

没事的，胳膊腿子都没事，就是腰扭伤了，使不上劲，一使劲就抽得慌，唉，我这樱桃可怎么卖啊！樱桃唉声叹气，她还在担心自己的樱桃，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身体担忧。

你现在什么都别想，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。吴老师安慰她。

哦，吴老师，你会不会网上发广告？你把我的樱桃发到网上，我听说网上好卖，价格也高。樱桃忽然想起二叔昨天说过的话。

吴老师想了想，好啊，这还真是个好办法，我回去了就给你弄，我给你建个网站，再联系我外面的同学，让大家给你推销。

樱桃心里惦记着她的樱桃，吴老师心里也着急。吴老师虽然来这里不久，可他耳濡目染，已经知道了这片土地上农民的艰辛，他要尽自己的能力，给乡亲们做点贡献。

吴老师托北京的一个朋友建了个网站，又给樱桃注册了个品牌——“山里红大樱桃”。他还在自己的同学群、朋友圈里发了消息，先动员自己的朋友购买。

消息一发出去，很快就起了作用，好多朋友立即发来邮寄方式，要购买樱桃。吴老师把消息告诉樱桃，樱桃非常兴奋，人家都说现在是网络时代，网络这东西还真强大。订单有了，可樱桃的身体还没恢复，没办法去地里采摘。吴老师让樱桃不用担心，他放学后带孩子们去采摘。

吴老师每天放学带着孩子们摘樱桃，樱桃坐在家里挑拣着装箱。订单越来越多，樱桃一家的樱桃已经远远满足不了需求，吴老师又联系了村干部，让村里有樱桃的人家都把樱桃装起来，统一派人送到快递站，发往全国各地。

白云寨的樱桃火了，其它村寨的人也纷纷效仿，“山里红”的品牌，很快成了整个地区的品牌，最后还被政府立成了专项。

樱桃是有季节的，前后一个多月时间。

卖完了樱桃，没过多久，学校也放暑假了。吴老师将收集起来的山歌整理归档，坐火车去北京了。他这次来收获满满，心情非常愉快，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他，第一次体验了农村的生活，经历了这么多丰富的生活，收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他这次去北京是找自己大学的音乐导师，他要将山歌整理改编，创作出自己想要的音乐。

07

吴老师走了，樱桃也闲了，她带上孩子们去县城的二叔家住了几天。在二叔家的几天里，樱桃又有了新的收获。

樱桃到了二叔家，白天带孩子到县城游玩，晚上便和小桃住一个屋。小桃是二叔的女儿，高中毕业没考上，成天呆在家里不出门，白天睡觉，晚上对着手机直播。樱桃以前听说过网络直播，可从没见过，这下好了，妹妹晚上直播，樱桃就在旁边看热闹。妹妹长得漂亮，穿着暴露，又跳又唱，网上点赞关注的人数非常多。小桃告诉樱桃，她现在的粉丝量有好几万，一晚上下来要挣几千块钱。天啦，还能这么挣钱，这可让樱桃大开眼界了。

小桃告诉樱桃，姐，其实你也可以直播，你人长得漂亮，你可以唱山歌，讲笑话，只要人家喜欢，同样给你刷礼物。

樱桃拍了小桃一把，姐这几年在地里劳动，苦得脸上的皱纹都下来了，谁还给我这个黄脸婆刷礼物，你就别取笑姐了。

小桃一脸的认真，姐，你不知道，网络直播有美颜功能，你的那点皱纹，是看不出来的，不信我直播的时候你上镜看看。

第二天晚上小桃直播，小桃先给粉丝们做了介绍，老铁们，今晚我给大家介绍我的一位美女姐姐，她可漂亮了，希望大家喜欢，以后她直播的时候多多关注她。说着就将樱桃拉到了镜头前。

樱桃有点害怕，对着视频看了一眼，天啦，真不敢相信。视频里的她完全变了个模样，皮肤水嫩白皙，就像十八岁的姑娘一样。樱桃试着眨了眨眼，樱桃的眼睛本来很大，在视频里显得更加好看了。望着视频中变美丽的自己，樱桃心里别提有多高兴。

想好了直播，就立马行动。樱桃用卖樱桃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套直播设备，先在小桃的房间里开始学习。樱桃虽然只上了个初中，但学什么东西挺快，没几天，就学会了。

樱桃回到乡下，白天给孩子们做饭，晚上便开启了直播。樱桃唱山歌，讲乡下趣事，很多人喜欢听，再加上樱桃长得丰满，在镜头前呼之欲出，更是吸引粉丝的法宝。短短不到一月时间，樱桃直播间的粉丝量居然涨到了一万。

樱桃直播，孩子们有时也在旁边观看，米米看到妈妈唱山歌，自己也要唱。米米唱了几首，直播间粉丝们拍手叫好。米米的声音非常甜，干净，空灵，唱起山歌就像百灵鸟在叫，这让樱桃的直播间人气爆棚，仅仅几个小时下来，粉丝量又涨了一半。粉丝量上去了，刷礼物的人也在不断增长。樱桃直播的时候一晚上能挣几十块钱，可米米唱山歌的当晚，一下子就挣了六百多，这让樱桃没想到，自己女儿竟能给自己挣钱了。

08

转眼开学了，吴老师回来了。

吴老师这次回来带了好多东西，给孩子们的学习用品，参考资料，还特意给每个孩子买了一个新书包。开学那天吴老师兴奋地告诉孩子们，他这次在北京联系了一所小学，要和白云寨小学达成一对一帮扶学校。北京的老师每年选代表到白云寨小学体验一次生活，白云寨的孩子每年也有一次去北京学校体验的机会。而且在生活上也能得到北京学校的帮助。吴老师这次去北京还有一个重大的收获，就是从整理的山歌里挑选了一首最好的曲子，和导师一起改编创作出了一首非常好听的民歌。他要亲自教给孩子们唱，要带他们去北京参加校园歌唱大赛。

吴老师心中有了希望，心情格外激动。他每天起早贪黑，除了给孩子们上正常的文化课，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唱歌。

孩子中间数米米的嗓音最好，吴老师安排米米领唱，其它四个孩子伴唱。吴老师从简谱教起，然后到歌词、旋律，他先让孩子们唱会歌曲，再一点点教他们发声、咬字、运气息。吴老师一丝不苟，精心施教，孩子们也都用心，努力学习，没过多久，两首歌曲已经唱的有模有样。但吴老师还是不放心，他这次的目标不仅仅是要带孩子们去北京表演，而且还要拿到奖状。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，那其中的意义可想而知。

接下来的时间，吴老师将重点心思放到米米身上，毕竟米米才是主角。吴老师教米米练声，给她讲解歌词的含义，引导她抒发歌曲的情感，培养她唱歌的状态。米米很聪明，也很用功，她虽然年纪小，可她知道去北京的重要性，那一定是很大的舞台，就像电视里的舞台一样，自己要是唱好了，得了奖状，那该有多么光荣。

吴老师害怕米米怯场，自己花钱买了一套音响，又让北京的导师专门请乐队录制了伴奏带，每天让米米练唱。后来他还不放心，联系了县城的歌舞团，在人家演出的时候安排米米演出，让她尽快适应舞台。

为了这次比赛，吴老师可真是花尽了心思，可就在离比赛还有半个月的时候，米米的状态却出了问题。

米米那几天早上到校后眼睛红肿，精神萎靡，一唱歌气息不足，声音沙哑。经过吴老师的再三盘问，米米才说了实情，原来这几天晚上她妈妈的直播间来了一位大哥，非常喜欢米米唱山歌，只要米米唱歌，那位大哥就会刷几千块钱的礼物。她妈妈便让米米在直播间唱歌，每天晚上要唱到深夜，甚至有一晚差点唱到天亮。

吴老师一听这情况，差点没被气死。吴老师是多么斯文的一个人，他平时给孩子们讲课都像是在唱歌，语气平和，语调温婉，可这次，他真的发火了。

吴老师立即去了樱桃家。吴老师去的时候是早上，那时候樱桃还在睡觉。樱桃自从迷上了网络直播，每天晚上通宵达旦，白天上午睡个不醒，就连做中午饭，都成了她老婆婆的事情。樱桃告诉婆婆，她晚上直播能挣好多钱，很快她们家会成为村里最有钱的人家。老婆婆一听能挣大钱，心里也高兴，自己身体还行，做做饭也没什么。

樱桃，樱桃。吴老师站在院子里喊叫，院子里静悄悄无人回应。吴老师进堂屋转了一圈，没有人，就在吴老师准备走出院子时，樱桃的门开了，谁呀？樱桃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，身上还穿着睡衣。

哦，吴老师，你怎么来了？有事吗？

樱桃，我问你，你是不是每天晚上让米米陪你直播？吴老师的脸色铁青，声音很大。

呃……樱桃喉头蠕动了一下，人也站直了，似乎才从睡梦中醒过来。

吴老师接着说，有你这么当家长的吗？有你这么教育孩子的吗？你难道不知道米米马上要去北京比赛了，你是要毁了孩子吗？吴老师气不打一处来，说话的时候身子都有点颤抖。

樱桃看了一眼吴老师，她真没想到平时文质彬彬的吴老师发起火来竟这么凶。樱桃脸上强笑着，吴老师，你说得也太过严重了，我就是让米米唱了唱歌，你不是也希望她唱歌吗。

我让她唱歌是想让她成材，你呢？你眼里只有钱，我看你是想钱想昏了头。吴老师骂着。

樱桃一听这话，脸色也变了，我爱钱怎么了？谁不爱钱？你不爱钱，那是因为你有钱，你看看我们这些农村人，不挣钱还能活吗？我直播怎么了？我一晚上挣几千块，上学能挣这么多吗？考上大学又能怎么样？还不是一样打工挣钱。

樱桃张嘴就像打机关枪，吴老师反倒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。吴老师气得怒目圆睁，用手指了指樱桃，你疯了，彻底疯了。说完转身就走。

吴老师走了，樱桃傻眼了，一屁股瘫坐在门墩上，“嘤嘤”地哭了起来……

09

比赛的日子临近了，北京那边打来电话，让吴老师提前带孩子们过去。孩子们能够参加这次比赛，都是北京那所帮扶学校的极力推荐，还有主办方也觉得这是一个亮点，可以激发更多偏远山区孩子们热爱艺术的兴趣。

孩子们要走，樱桃也想跟着去，可她不敢对吴老师说，她最近一直躲着吴老师，她觉得自己在吴老师心里的形象已经毁了。

临走的前一天晚上，吴老师来了。吴老师进门没和樱桃说话，只是不停地和樱桃婆婆聊山歌的事情。吴老师边聊边用手机拍摄视频，他告诉樱桃婆婆，这次参加比赛的这首歌是用她的山歌改编的，她才是白云寨山歌的传承人。他要把这段视频提交给主办方，必要的时候在比赛现场公诸于世。

老太太听了吴老师的话，非常感动，她拉住吴老师的手不停地感谢。老太太对吴老师说：吴老师，你这么远带孩子们去不方便，就让樱桃跟着你去吧，她去了还能帮你照顾孩子。吴老师看了樱桃一眼，没说话。樱桃的心里忐忑不安，她赶紧给吴老师倒了一杯茶，不好意思地端了过去，吴老师，我今晚认真给你道歉，都是我不好，我错了，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直播了，你就原谅我吧。

吴老师沉默了好久，嘴里吐出了两个字，好吧。

10

九月的北京，金风送爽，秋气怡人。

北师大附小的礼堂里，人山人海，座无虚席，一年一度的小学生歌唱大赛紧张激烈地进行着。

比赛已经过去了一大半，化妆厅的一个角落里，樱桃正在给孩子们补妆，吴老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，他们的节目被放到了最后，这也是主办方特意安排的。

吴老师他们来北京已经三天了。第一天吴老师带樱桃和孩子们去了一趟天安门广场，瞻仰了毛主席纪念堂。第二天吴老师带孩子们熟悉了一下舞台，又专门带孩子们去拜访了他的音乐导师。今天，是最关键的一天。

吴老师听着舞台前方的音乐，眼睛顺着节目单一点点移动。米米今天被樱桃打扮得非常漂亮，上身穿一件红底白碎花偏襟小衣，下身穿一条天蓝色裤子，这套衣服是樱桃专门给米米缝制的。米米的头发被樱桃扎成了麻花辫，一直垂到了腰间。米米的头发原本没那么长，有现在的一半，剩下的一半是樱桃的头发，樱桃专门剪掉了自己的长发，用红头绳接了起来。唱山歌要有个唱山歌的样儿，樱桃小时候唱过《梁秋燕》，梁秋燕就是这个样儿的。

随着节目的精彩推进，礼堂里的气氛也一次次被点燃，鼓掌声，欢呼声，此起彼伏。

到了最后一个节目，主持人做了介绍：今天，我要给大家隆重介绍我们今天参赛的最后一组选手，他们不是我们北京的学生，他们来自遥远的大西北，他们学校只有五个学生和一位老师，可他们热爱学习，热爱唱歌。今天五个孩子都来了，他们将要为我们带来西部原生态山歌改编歌曲——《樱桃红》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。

台下掌声雷动，舞台背景的大屏幕上出现了白云寨的视频画面，翠绿的大山，崭新的小学校，祠堂门口憨笑着的老人，樱桃婆婆唱山歌的特写……

音乐响起，孩子们随着音乐走出来，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。台下的掌声又响了，随即恢复了安静，大家都屏息凝神，把目光投向五个娇小可爱的孩子身上。

音乐再次响起，米米红扑扑的脸颊上扬起了自信，她的天籁之音也随着音乐缓缓冲向了观众……

（主唱）东方哎发白天亮了

山沟沟飞出来金凤凰

凤凰哎展翅樱桃红

最美的歌声献给您

（伴唱）樱桃红，红遍了整个山村

樱桃红，映红了整片天空

（主唱）樱桃哎红在五月天

小妹妹出门爱打扮

妹唱哎山歌樱桃红

最甜的一颗送给您

（伴唱）樱桃红，红遍了整个山村

樱桃红，映红了整片天空

观众沸腾了，礼堂里掌声如潮，久久不息。

比赛结束了，接下来是颁奖。颁奖顺序从低到高，先从优秀奖开始，依次类推。这一刻，大家的心都是紧绷的，樱桃的心绷得更紧。樱桃紧拉着米米的手，手心都渗出了汗渍。

优秀奖十名，没有白云寨小学的名字；三等奖五名，也没有白云寨小学的名字；二等奖三名，还是没有白云寨小学的名字；该一等奖了，樱桃的心已经在逐渐变凉。孩子们都是从山里来的，根本没办法和北京大城市的孩子比较，她这次的期望不高，只要能拿个优秀奖，就知足了。那时候她们回到白云寨，该是多么光荣，可看来是没希望了。

开始宣读一等奖的获得者名单，颁奖者故意把声音拉得很长，获得一等奖的学校是——北师大附属学校。

完了。樱桃心里忽然一酸，蹲下身子，眼睛模糊了，她在朦胧的泪光中看到吴老师也蹲下了身子，双手捂住了脸颊。孩子们呆若木鸡，难过地看着他们。

就在这时，音箱里又传来了声音，请大家安静，我们的颁奖环节还没有结束，接下来，我们要颁发一个特等奖，这也是我们这次歌唱大赛特设的一个奖项，获得这个特等奖的学校是——来自大西北的白云寨小学，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他们上台领奖。

礼堂里再次燃起了沸腾的火焰，樱桃和吴老师几乎同时从地上蹦了起来。

孩子们笑了，他们兴奋地上台领奖，主持人请上了吴老师和樱桃。主持人向观众介绍了他们，并欢迎他们讲话。吴老师简单讲了讲孩子们在校的情况和这首《樱桃红》创作的过程。该到樱桃讲话了，樱桃激动得话不打一处来，拿着话筒的手不停地哆嗦，她用夹杂着白云寨方言的普通话生硬地说：感谢大家，感谢评委，感谢……樱桃的眼眶又湿润了，哽咽着说不出来，她转身望了望身旁站着的吴老师，说：感谢吴老师。樱桃哭了，她一把抱住吴老师，泪水哗哗直流。樱桃哭了，台下好多人都在抹眼泪。时间仿佛凝固了，几秒钟后，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。樱桃抹了抹眼泪，面向观众，大声说：我是孩子们的妈妈，我叫樱桃，我们家里也种着樱桃，欢迎大家来大西北，来白云寨，来吃我的樱桃。

台下欢呼雀跃，掌声、呐喊声如潮，汇集成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
2019年6月9日于天水。

作者简介

凌峰，甘肃天水人，80后，《拾穗》主编。2017年开始创作，现创作有“白云寨”系列中短篇小说三十余万字。人生信条：一个人的朝圣，心无杂念，一路向前。

中华情

    文化层次高的人，提出的问题也就不是谁胖谁皮、厕所香臭的问题。她首先间我大陆人怎样看待台湾人!

    台湾人?台湾人也是炎黄子孙呢!自从改革开放，台湾商人纷纷到大陆建厂、做生意，大陆人不再以为台湾人还要吃香蕉皮，而是羡慕自己的同胞竟然富到“流油”。

    她又问:大陆人对台湾本土的情况持以什么态度!

    这下可把我给问住了—我出国时，大陆人最热衷的是发展经济，如果有人提到台湾也是有关和台湾商人合资的问题，没听谁对台湾本土发表政治见解。我直言不讳地说大陆人都在忙着赚钱，恐怕没有太多人关心台湾的事务。

    她仍紧追不舍地问:如果台湾独立，大陆人也没有反映吗?

    我愣了，这个问题对我这个不热衷于政治的人来说有点太严肃了。那时我刚到美国，根本不知道台湾除了国民党还有民进党，更不知道什么叫“台独”，所以，想一想谈话的地点是美国，也就自作聪明地说有多少大陆人反对“台独”我不知道，但是我敢肯定大陆的政府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!

    —怎么?大陆那么穷，他们有能力武装犯台吗?

    —那你就错了，大陆的国防力量连美国和前苏联这两个超级大国都要刮目相看，你可不能小看了它。

    —噢，那台湾这么小，还不让人家两下子就……

    —一般不会。哎，我有个舅舅也在台湾，是一九四八年随国民党去的台湾。你父母是那时去的台湾吧?你长得很像我们江浙一带的人。

    —不，我是台湾人。

    —那你的祖父母可能是江浙一带的人。

    —不，我家没有外省人，是纯正的台湾人!

    我们的谈话嘎然止住。

    后来我才知道，台湾岛的中国人还有“本土人”(也叫原著民)和“外省人”之分。既然“外省人”是指跟随蒋介石撤退到台湾的大陆人，那么，“本土人”也就是在此之前生息在岛上的中国人了。由于种种历史原因，一些年青的“原著民”是不愿意让外人把他们与“外省人”混为一谈的。

    我原以为把这个女孩当成浙江人是赞美她，“西湖出美女”嘛，谁知，她却不以为然。看来所有的阴差阳错都在于双方虽然同是中国人，但是由于社会背景不同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就大相径庭。

    也许是上学的时候大多是与中国人谈论中国的事情，所以，两个多月下来，自己的英语投见多少长进。于是，先生说我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英文上，而我却理直气壮地说我有义务让自己的同胞多了解一些中国，都是中国人嘛!

    然而，时间一长，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陷人了一个误区:我说我中学毕业就到农村“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”，听者马上怀疑我曾经是个“少年犯”;我说“文革”之中我吃过苦头，与父母住过地下室、吃过“大饼子”，听者便以为我出身于“寒门”;我说大陆人对婚姻的观念变化很大，好则合，坏则分，年青人更注重婚姻的实质内容，于是，听者大呼这就是大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“二奶”的原因!

一岁须有几回狂

    累。活得很累。这不是啼哭着奔赴到这个世界来的初衷。原不想这么累的，不愿这么累的，但如同喊着劳动号子的抬杠子的搬运工人肩上的东西实实在在的，能歇脚吗?

    有办法，那就是一年当中要那么真正地狂上几回。真正的。

    我在单位木访是出了名的，羞于见人是出了名的，不愿抛头露面也是出了名的。所幸时光老儿公允，别人过年，我也过年，并未因为我呆若木鸡而“抽条”。看着工会主席求东告西地搜罗表演文艺节目的好事者，我竟暗自发笑，不知为什么，空前地勇敢起来，毛遂自荐了一把。我找到工会主席，要求表演一个节目。工会主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我一阵，嘻嘻了两声，希望我试试二我顿时来了劲头，一把拽住站得离我最近的一位女同胞的衣襟(幸亏是衣襟—后怕)，要与她联袂唱一段黄梅戏—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。结果并不坏，掌声不似雷鸣，也算热烈。她，双颊飞红，我，眼睑盈珠。蒋大为算什么?关贵敏算什么?李双江又算什么?事后方觉，我与这些声传遐迩的乐坛秀士们比，才真正算不得什么。怡悦一番，狂热一番，我似乎又得到了一点什么。

    这一次狂热居然使我安定了数日，食欲剧增，情绪顿佳。逾数旬，渐渐又不安分了，日显浮躁。市里举办象棋选拔赛，我决定去拚杀一番。第一次晚了15分钟，算弃权，第二次晚了13分钟，又白白便宜了对手，第三次我揣块面包来到赛场，仰头问月，低眸思棋，胸间划十字，战绩辉煌。于是我欢呼雀跃:我就是胡荣华，我就是李来群，我就是小林光一，(竟忘记其人乃围棋选手—当时)第四天，不是第三天的继续，也不可能是第三天的继续了，败在一个黄口孺子的手下。该选手眉清目秀，似怒似咳，不时从怀里神出巧克力来，不吃，只是舔，啧啧之声，搅扰方寸。我一败涂地，从赛场出来，竟生出欲撞电线杆的奇想。转念一思，胜即胜个痛快淋漓，败亦败个跑肚拉稀，足矣!觑无人处，我悄悄骂句:妈妈的，心室顿敞亮一半，乃至数4霓虹灯回家，心室就全豁亮了，无非图个畅快而已，无非图个刺激而已，而已，而已。

   以后的心绪出奇地好，看到少男羡其精朗，看到少女慕其娇妍，看到墙隅的蚂蚁大战，也要趋前指挥一番。单位有一女同事(不是前边那位)，以前并未觉出其如何媚俊，这些时日总是感觉她如何如何美，举手投足，一笑一IK，都觉不俗。于是，我有事无事都愿意和她搭汕，闲暇时光，我总愿意到她的办公室调侃侃。我谈普拉蒂尼，她马上接续马拉多纳;我谈《百年孤独》，她马上接续《绿房子》，我谈胖子穿衣横格好，她马上接续瘦子穿衣竖格佳，而且知道是鲁迅说的,一日，我们竞大谈特谈狐步舞与两步一颠的异同及其它，说着说着，我竟邀请她试验一番。一、二、三四，我晕乎了，忘却是身在何处了，热汗顺着汗腺弥漫全身。

     一声喝斥令我们停住了脚步，两只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们。

    狂过劲儿了也不行。譬如狂草，毕竞还是草书。

等待为话题的作文

    凤凰涅槃不是为了自寻短见，而是为了等待新生：牛郎与织女隔着天河相互思念都在等待鹊桥相会：水不停滴在石头上并不是愚蠢的行为，它是在等待穿石的一刻。而我何时才能等来浴火重生的机遇。

    这一学期下来，收获很多，可在几次月考中都不尽如人意，特别是期中考试，给我了一个沉重的打击。将我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。那令人悲愤的分数，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。

    记得期中考后，自我感觉还不错本以为能让人刮目想看，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出人意料。

    一张张试卷发下来，像一把把利刃插入我的心中。虽然表面看起来无所谓，但内心有如万箭穿心止痛。可那有什么办法，因为这一起都是我咎由自取。可学习方法上并没有改变，学习还像以前一样，丝毫未曾改变。对于已经过去的痛，只有铭记在心，把这份伤感化为力量。

    正当我信心满满是，没想到后两次名次都在20以后，仿佛我的成绩从此就在此定格。从这以后就再也不能突破10了吗？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？不，有问题的只是一种心态，这种心态是骄傲。一直以来，都认为这些知识都是简单的。容易掌握。骄傲阻止了我的进步，不是，是令我退步。我必须拜托他，使它远离我。

    挫折并不能打到人，只能使人们进步，这几次挫折令我知道了自己身上的问题所在。

    我在等待一个能洗刷耻辱的机会；等待着让人刮目相看的机会；等待着能超越自我的机遇。

    我要浴火重生，我要获得新生，看来我一直等待的机会已经来临了。